沈从文的湘西情结

发布时间:2017-08-05 12:15 来源: 作者:芭蕉的往事 点击数: 打印文章

  (一)

  沈从文是我国现代著名的作家,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自称是“乡下人”,他比任何作家都更加热爱自已的故乡——湘西。作为一位作家,最值得自豪的莫过于自己一部衷情的作品也能博得世人的叫好声,沈从文把他最好的作品几乎都献给了它的故乡,他的小说《边城》、《长河》、散文《湘西》、《湘行散记》都是因为蕴含着深深的湘西情结而引起人们的共鸣。到底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能叫作家本人一生都为之魂牵梦萦呢?下面我就想对这个问题发表我自己和一些粗浅的见解。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苗,汉血统,生于湖南凤凰县一个封建行伍之家。沈从文从小受到私塾教育,自幼聪明的他却非常顽皮,依恋大自然的山山水水,所以经常逃学,也甘心忍受小学老师和父母的责罚。1918年加入地方军队,从此踏入了他的从军生活,他的军人生活长达4年,1922年,沈从文在“五四”精神的感召下离开部队,一个人前往北京,在忍受了一系列的困苦生活之后,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当初来北京时候立下的志愿,寻找一条可以达成理想,救国救民的道路。他在文坛上几经沉浮,创立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开成了独特的写作理念,以下,我将从几个方面来具体阐述他的湘西风格的创作理念,以此来解开他的湘西情结。

  一、神奇的湘西土地给了沈从文以创作的源泉。

  在前面我已经简单扼要地讲了沈从文的生平,那么,湘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我们就一起到他的故乡——湘西去看一看。正像他的学生汪曾淇所说的那样:“高尔基沿着伏尔加河流浪过。马克吐温在密西西比河当过领港员。沈从文在一条长达千里的沅水上生活了一辈子”。其实,沈从文只是在二十岁以前一直生活在沅水上,那是一条养育了祖祖辈辈湘西人的河流,而沈从文生活的凤凰城只是一个偏僻的闭塞的小城,这是一个苗民与汉民,山区与河谷,西部与东部有明显冲突的地方,历史上,汉人与苗人的冲突与斗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尤其是在辛亥革命暴发以后,这里更加成为血腥的地方。不过,沈从文在他的作品中把湘西描绘成遗世独立,生活太平,原始能量充沛的乐土。沈从文并不是第一人,早在十九世纪, 湘西就以风景优美,中国山水画家和文人墨客未曾点染吟咏过而赢得“中国的瑞士”的美称,外国观光者更把湘西推崇为扬子江流域中风景独特的地带,因为只有湘西这个地区在二十世纪还与外界隔绝。湘西的山不算高,然而蜿蜒流经其间的条条江水,却像鬼斧神工的雕刻大师那样,把它映射得千奇百怪,浸泡成一片碧绿。山中的岩洞,悬湍的激流,以及层出叠嶂插入平川时构成的景观,足以使最富于浪漫的人也叹为观止。许多风景区至今游人们还难于涉足于其间,因为苗民一般不愿意汉人知道这些仙境。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仙境,据沈从文统计,城中共有一千多座碉堡,三百座营汛。一七九五年到一八O六年的苗民大起义中被血腥荡平一百年之后边区的战斗气氛已被乡村气息所替代,原来山顶上星罗棋布的碉堡已经变成富有浪漫色彩的废墟,,居住着戍族和他们的家属的后人,一九一一年民国成立后,还有许多人仍可领取饷银,今天凭高眺望,还可依稀“想见当时鼓角齐鸣,烽火报警的光景。”

  这类有围墙壁的住所除了为沈从文的小说提供富于浪漫的色彩的背景外,还把当地人象征性地分为城里人与乡下人两种。这就是为什么沈老爱称自己为“乡下人”,他的意思就是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苗民,因为在当地,“乡下人”不只是城乡之分,还暗含的种族之分,在苗民被汉化的程度不断加大之后,这种分别又成为文明程度的区分说法。

  沈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既封闭却又相对开放的地方开始的,沈家在当地算是世家大族,所以对其先世很引以为豪,他的祖父沈宏富是前清的贵州提督。在当地算是非常显赫的了。但是,正象所有人都会经历的几起几落的人生一样,虽然沈的家庭在其后已经没落了,然而,在沈的童年时代,他的家庭仍然是一个小康之家。家中田地丰足,所以他的爸爸能把他们都送到私塾去读书,沈在私塾中不好好读书,却对凤凰城中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大自然中的种种新奇大感兴趣。他甚至天天逃学,到各处去逛,但是,现在我们能从《从文自传》中读到,他并不是闲逛,正像后来我们看到的种种有关他的童年时代的分析来看,他的多彩多姿的童年时代是他的创作源泉,他之所以能在后来的作品里把湘西生活描写得那么真切,那么吸引读者的目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对在县城看到的榨桐油,做花炮的各种生产工艺非常感兴趣。他每天上学要走很长一条街,路上他就有许多有趣东西可看。这些店铺有磨针的,有做雨伞的,也有皮鞋店、染房、豆腐房、,豆粉店等。他还非常喜欢两样行业。就是磨粉和打铁。让他从小到老都流连难舍。

  (二)

  二、青年时代的军队生活磨练了他,湘西的片片土地更是他日后成为学者的沃土。

  湘西对沈从文后来偏爱文学可以说是影响深远,这片他热爱的土地,给他的创作以无限的,但却是有据可依的想像空间。因为沈从文从小生活在军官之家,并非是书香门第,而且当时湘西地区的文化水平不高。沈从文14岁就离开了家,从此开始了军队的生活,在军队生活的几年中,他始终辗转于湘西,四川,贵州一带,一直生活在蒙蒙睚睚的境地之下,他之所以能够在以后的生活中热爱文学,完全是一位姓文的秘书的功劳,是他,像划过的流星一样,惊醒了沈从文沉睡的生活,这位旧中国文人再一次在沈从文面前提供了他们在社会中生活的一个典型。文秘书一来到就穿了青缎马褂各处拜访,从军官们眼里看来,他是个很可笑的不合时宜的人。但他教沈从文要看报纸,还要看辞书。谆谆劝告沈从文好好读书识字,说天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在书里找到出处。那时沈从文还叫做“岳焕”,他因为人机灵能干,所以被提升为文书,能有机会和长官们在一起,一次,一位精通典故的上司问他的名字,他通报之后,这位上司晃着头若有所思的说:“焕乎,其有文章?你就叫沈从文吧!”没想到,他的这句话却得到了验证。

  在沈的军队生活中,还有这样很多值得回忆的人物。在沈的《从文自传》中,他写到了一些,所以,在沈的文学创作中就出现了这样一种类型的作品,这类作品记述的都是一些湘西军队中的小军官,普通士兵,或者是更不起眼的人物,他们在自己平常的生活中有着自己的一种喜怒哀乐,有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活,他们俨然是这动乱世界中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棋子,有时任人摆弄,有时被人毫无怜惜的扔掉。我们可以在这些作品中看到,一谈到军人这项职业,甚至评说它对中国人民影响时,沈的心情显然是矛盾的,他刻画军队屠杀无辜老百姓的情景比同时代的左翼作家写得更为透彻,更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没有由此引出结论,认为地方军队是造成中国社会崩溃的主要原因。他强度的是,社会性崩溃是掌权者的责任,祸首在于政客。他描绘的士兵形象都是无辜的。

  何况军营中弥漫着相亲相爱的感情。而且,沈从文指出,士兵们能团结成一块也靠中国那种土匪义气。虽然沈从文经常嘲笑当兵这个行当,可他在嘲讽中却仍然称道他从军人生涯中找到的这种有朝气的。无政府主意的思想。

  (三)

  三、沈从文主要湘西系列作品简析

  1、沈从文描写的有关的湘西生活的作品和他童年及青年时代的参军历程密不可分。主要的可以在《从文自传》中找到,这部书在“1934年我最爱读的书中”曾被老舍和周作人选中,可见它作为一本自传体的书籍所具有的魅力,在这部书中,他只回忆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从湘西生活的一点一滴开始,到他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来到北京,处处都充满了湘西神秘的传说。那里的人们都单纯,善良,质朴,承传着古代游侠的精神,他们在汉人与困苦生活的双重压力下仍不以为然,继续着似乎是上天安排好的一份生活。1934年沈回到湘西探亲,他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结成一些杂记,实际上是他写给妻子的信,后来取名为《湘行散记》。这本书与以往描写故乡的文章有所不同,它不仅怀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情,更加了一份对湘西更加落后,更为贫穷的担忧与无耐。整个湘西的精神世界的瓦解对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他满怀悲愤的写下了《湘西》——《凤凰》,其中揭露了种种造成家乡贫穷落后的原因,由此能够看出,他的心时时刻刻都牵挂的湘西。

  1、还有一系列根据湘西古老传说改编而成的小说,本来是要送给他的弟弟,起名为《月下小景》,《媚金,豹子和那羊》等,这一系列的作品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令人读起来如梦如幻。

  2、一些赞扬和讴歌湘西青年男女爱情的作品特别强度那里人爱情的观念,他们不讲嫁妆,不讲财礼,也不讲门当户对,讲的是一颗真诚的心灵和一份执著的爱如《阿金》,《旅店》,《阿黑小史》,《三三》,《雨后》〈龙朱〉等

  3、当然,最值得我们提起的是那部牧歌式的充满浪漫情调的《边城》,它不仅一如既往的表现人性与人情的美,而且近于完美,是他在1934年完成的,标志着其小说创作进入完全成熟的境界。此作品在美国、日本、德国翻译出版,为外国读者所传诵。沈从文多数描写湘西题材的作品,都带有那种历来的缠绵的乡土情节,但《边城》却与其它篇目有着明显的不同,作者曾告白读者:“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情感上积压下来的一点东西,家庭生活并不能完全中和它、消耗它,我需要一点传奇,一种出于不巧的痛苦经验,一分从我‘过去’负责所必然发生的悲剧。换言之,那种完美爱情生活并不能调整我的生命,还要用一种温柔的笔调来写爱情,写那种和我目前生活完全相反,然而与我过去情感十分相近的牧歌,方可望使生命得到平衡。”显而易见,作者创作的缘故是出于对过去甜美生活的痛苦回忆。

  作者所描绘的这个充满了“爱”与“美”的天国。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他的故乡,那里人性皆真,人性皆美,人性皆纯。由每个人所焕生的人性美,人情美,营造了这个世界。这些人又都是作者当年在湘西时所熟悉的人们,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他们的原形都在湘西,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湘西人生活的精神在里面,如果没有湘西这片土地,就不会有《边城》这部人性化的作品问世。作者特意在故事的发展中穿插了对歌,、提亲、陪嫁、丧葬、赛龙舟等苗族风俗的描写,构成一道鲜亮的风景线,使《边城》具有独异的乡土文学色彩。特别是关于端午节风俗的描写,几乎占了整个作品的三分之一的篇幅。可以说,这部作品是一首抒情的诗,一曲浪漫主义的牧歌。

  整部作品是沈从文的湘西情结的升华,作品中的湘西世界与真实的湘西有着很大的差别,它体现了作者的创作理念,是作者的一种超现实的创作方法,它基本上建筑在梦幻的基础上。它包括了作者所说的创作中应该包含“社会现象”和“梦的现象”两个部分。为了达到作者在艺术上的追求,沈从文在人物描写方面,以关于动作、对话的白描与韵味发掘翠翠内心丰富的“潜台词”;情节结构方面,以经纬交织、明暗结合的手法,衍生多变的波澜,切合、烘托内在的情绪节奏;在乡土风俗描写方面,将人物的活动置于一幅幅风俗风情画面上,形成了诗情画意的意境;加上几分童心话语的调色、叙述语言的抒情化等,构成了《边城》诗一般清新俊逸的风格。

  总之,《边城》中各色人物表现出的仁厚、纯朴的土性乡风。加上美丽的自然环境,青山绿水,往来的船只,弯弯的山路,吊脚楼支撑的茶峒小镇,俨然是如诗如画的世外桃源。

  这也是作家一生都热爱的故乡——湘西!

  沈从文的小说之所以被称为乡土抒情诗 ,是因为他的小说的主体是湘西小说 ,他的创作观念有着梦牵魂萦的湘西情结。他不仅以湘西为参照座标反衬出都市生活的恶浊 ,更重要的是 ,他把具有秀丽的自然景色 ,淳朴的乡风民俗和醇厚的人性的湘西作为一种人生形式的象征。他歌之咏之 ,实际上是在张扬他的理想的人生形式 ,他希望这种优美、健康、自然的人生形式能被现代人所利用 ,从而达到重塑民族性格的目的。

  读沈从文的散文,忘却不了的是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烟云变幻,积翠堆蓝、白浪黑潭,清幽迷人;白鹭在稻田上幽雅地掠过、水车悠悠然踩着不变的步伐、石碾在屋檐下咕噜咕噜转、吊脚楼苗家女临溪刺绣、苗家鼓王挥舞着强壮的肩膀,在咚咚的鼓声中欢庆丰收的喜悦……这一些富有湘西民族色彩的风景民俗,像一张张底片存在我的脑海里,已成为我生命中非常亲切、熟悉的并且非常珍贵的一部分。她若水一样地流淌,潮湿着我的心。沈从文是一个文字的智者,他用独特的手法描写了湘西民族色彩风景,他懂得如何去渲染这一氛围,极似那拙者的画笔,像那童趣的稚儿,涂抹出去分毫不用力道,出来的线条却自然清朗;他又知晓如何去触动读者的心弦,几乎白描的手法,不杂一丝议论在里面,一个个字摆那里,却熠熠生辉。虽然故事不怎么感人,人物那么陈旧,但就在这不多的文字里,让你去揣摩那时那地那人的心理,而予人更大的关注。这如水的文字,也便那般的奇妙。

  在沈从文的作品中,他用这如水的文字不仅描绘了一幅幅绮丽多姿的湘西风情画,还展示出湘西特有的风物:河街、码头、木筏、吊脚楼。记述了当地日常生活以及乡风习俗:漂滩、呼号、放蛊、筛锣。描写了苗乡水边的人们:船主、舵主,烟贩、女巫。这些民情风俗画,若连起来,则是美丽而完整的长轴画卷,我以为这更是一个大师心灵的情结。而这也正是沈从文之所以卓然迥异于现代文学史上诸作家的地方,亦即其独特性之所在。汪曾祺在《沈从文的寂寞》一文中说到这种情结:“他的小说就混和着美丽与悲凉。湘西地方偏僻,被一种更为愚昧的势力以更为野蛮的方式统治着。那里的生活是‘怕人’的,所出的事情简直是离奇的。一个从这种生活里过来的青年人,跑到大城市里,接受了五四以来的民主思想,转过头来再看看那里的生活,不能不感到痛苦。”我以为汪曾祺的这个说法适于沈从文散文的。“我的作品浸透了一种‘乡土抒情诗’的气氛,而带着一份淡淡的孤独悲哀,仿佛所接触到的种种,常具有一种‘悲悯’感”。

  [1]

  沈从文先生从十五岁即开始在沅水流域随土著军队过了五年的流浪式生活,他说他的智慧得之于沅辰诸水,他学会思索、认识美全是在水边,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一条绵长千里的沅水,维系着沈从文先生的审美理想和人生寄托,流波逝水中裹挟着沈从文先生揪心的情结——浓浓的乡愁和对民族命运的忧虑,此揪心的情结辽远深长,绵绵无尽。

  沈从文又说:“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考,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

  [2]水较之其他物质更具天性,它是流动的,只适以疏导,强硬的堵塞只会使它泛滥成灾或者干涸无迹。沈从文作品里的女人都是水做的女人,具备了水的柔软和强韧。在沈从文看来,水是一种高贵的美,同时也是一种朴素的美,至纯至真。“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的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的性格似乎特别脆弱,且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却无坚不摧。水教我粘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并作横海扬帆的美梦,刺激我对于工作永远的渴望,以及超载普通人功利得失,追求理想的热情洋溢。我一切作品的背景,都少不了水。”〔3〕这是沈从文关于水的一个集中诠释,作为一种精神化的东西,水这一物种已溶入他的血液,他对“神性”的赞美,对爱和美的追求,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外化在水的精神内涵之中,并提升到伦理道德的高度。沈从文钟情于湘西山水,水作为生命之源,从自然深处流出,最终流入沈从文的信仰。“对于清澈的水的感觉,已牵连着原始信仰,催生了他的杰作。青山绿水荡漾着他的灵性。”

  〔4〕实际上,沈从文将健全的人生形式放到带有原始特征的文化环境中去表现,这是作者的睿智,也是作者的无奈。

  在由乡村山水和“抹布阶级”构成的“湘西世界”中,沈从文从正面提取了未被现代都市文明浸润和扭曲的人生形式。湘西并不辽阔,但辽远而神秘诡谲。多山的土地深沉地藏卧在三省边缘地带;酉水和澧水横亘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诞生了星罗棋布的土家人的场坝,吊角楼和古老的水车,山与水的融合,同时也诞生风流倜傥的土匪和作家。沈从文对湘西倾注了一种幽雅的体恤,这种体恤是对湘西男性精神的人性宽容,这种宽容自然也包含了由女性所激活的全部原始状态。所以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野蛮但是优雅,《湘行散记》中写道:“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为一个五彩屏障。”“四点左右,黄昏已逐渐腐蚀山峦与树石轮廓,占领了屋角隅。”“船停了,真静。一切声音皆为大雪以前的寒气凝结了,只有船底的水声,轻轻的轻轻的流过去,——使人感觉到它的声音,几乎不是耳朵却只是想象。”……沈从文笔下的岩壁、石窟、码头、河道、渔网、船橹、白帆、落日、云影、暮色、薄冰……都微微敷了一层闲淡的色彩,悠悠地在宣纸上渲染、行走,画面澄明、清澈、纯稚、简洁,到处罩着一层冬日里炉火边的暖意,就连当地水手的粗野对话,也显得极具温情和惬意:“牯子大哥,你怎么的,天气冷得很,大清早还赶来送我!”他钻进舱里笑着轻轻地向我说:“牯子老弟,我看好了的那幅画,我不想买了。我昨晚看过更好的一本册页!”“什么人画的?”“当然是仇十洲。我怕仇十洲那杂种也画不出。牯子老弟,好得很……”话不说完他就大笑起来。我明白他话中所指了。“你又迷路了吗?你不是说自己年已老吗?”“到了桃源还不迷路吗?自己虽老别人可年青……” 三十年代辰河的水手,长年与湍急的滩头激流为伴,在浪声哮吼中求活。惟一的乐趣便是小船泊到泥滩后,不再蜷伏在潮湿冰冷的船里,而是烧段烂缆绳,照着路,从跳板一端摇摇荡荡地上岸,直向河街头走去,到吊脚楼暖被窝吃“荤烟”: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也很少了,另外一处吊脚楼上,又有了妇人唱小曲的声音,灯光摇摇不定,且有猜拳的声音……这是沈从文 沈从文在创作思想上,主要是注重湘西地域性的古朴民风、淡淡的乡情,突出一种原始典雅的人性美。他极力探索下民的风雨人生,揭示人生规律。他的着笔点在渡口、码头、石板街、店铺、石拱桥、山间人家、水上船民,这一切都是他在辰河、沅水边逃学与从军得来的。《凤凰》是《湘西》散文集中最重要的一篇,开篇介绍凤凰的山川形势、民情物理和历史沿革。从地域文化的特异性入手,让读者对凤凰先有轮廓性的认识,在文体上着意古典雅致,与当地历史的苍凉感暗合,互生激励。这种历史感的唤起,更促使人去了解湘西之现状,与原有的印象相互证实。他用温和的目光感受着辰河的水和山头的阳光。山头那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着他,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着他。“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万汇百物,对拉船人与小小船只,一切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5]爱着故乡的草草木木光景声色,沈从文笔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了淡淡的水彩画,映照着故乡的山水,也映照着自三十年代以来不断湘西行的足迹。

  《凤凰》如水的优美文笔,弥漫着强烈的抒情气息,但同时也蕴籍着深厚的悲凉与遗憾。悲凉是因为,沈从文越是感觉到湘西人文景观中浪漫与诗意的一面,也越是洞察其中深掩的悲剧。写蛊婆一节,沈从文总结道:“其实呢,这种妇人与其说是罪人,不如说是疯婆子。她根本上就无如此特别能力蛊人致命。这种妇人是一个悲剧的主角,因为她有点隐性的疯狂,致疯的原因又是穷苦而寂寞。”还有写兄弟二人因受妇人之诬,不得不以凄厉的形式决断,又终至兄长杀妻的故事时,叙述虽然隐忍,言下却悲悯昭然。而遗憾的是,沈从文虽然爱着乡风民俗中这古典而诗意的一切,虽然努力地想要唤起湘西一地人民的信心,想要让世人重新了解一个美丽而有潜质的边陲小城,但他终究自己也没有足够的信心。他已经在心里意识到,随着时光的推移,随着现代文化在中国的扩展,这自己所钟爱的一切终将式微或消弥,而自己这些文字,不过是为它们做一个浪漫的记录,同时做为一种美丽的终结吧。这种现代文明所带来的损失,现在早已成为人类最深刻的困境之一,不知是否早为多年前的沈从文所猜中。

  《湘行散记》这辑散文, 以还乡为线索,既重投到暌隔16年的故乡山水的怀抱里,享受回到童年的梦想,亦从山水中体认历史变化和人事变迁。在向往着过去平静朴实的生活形式的同时,也关心着故乡人民受到外力的影响而丧失了善良忠实的品德。记事中常常掺杂主观抒情成分。在写人叙事上,或以陌生化的角度写身世奇特之士,或以大篇幅的浪漫笔调写秀美的景物。这一类用了“强盗一样好大胆的手笔

  [6]”写出的文字不但没有给人“歪曲现实”的感觉,反而酿造出一般散文所罕有的自然、粗犷、逼真的效果。沈从文不断以“过去”来说明“现在”,使人生经验同眼前事物连成一体。“我”介入到每个细节之中,山水景物、人事琐闻因“我”的思维和人格的参予而呈现出它们自然、朴实、优美的存在形态。

  《鸭窠围的夜》记述作者坐在河中一只小船上,感受四野暮夜下的景色,让周围的码头、峭壁、吊脚楼、木筏、灯火、妓女的歌声、巫师的锣鼓、水手的喧闹、捕鱼的击柝声,人物的各种琐屑的生活细节,交织为一幅充满地方色彩的图画。这些景致,以及人民生活中哀乐,彷佛与历史无关,不因时间而改变,作者看到的是这恒久不变的地方特质的瞬息显现,它同作者的感觉交流,塑造了他的人生观,使他获得智慧:望著汤汤的流水,我心中好像忽然澈悟了一点人生,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上,新得到了一点智慧。的的确确,这河水过去给我的是“知识”,如今给我的却是“智慧”。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明烛照,对万汇百物,对拉船人与小小船只,一切都那么爱著,十分温暖的爱著!我的感情早已融入这第二故乡一切光景声色里了。

  [7]

  沈从文又在《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文章记叙作者遇到一个叫牛保的水手,这水手同吊脚楼一个妓女厮混一夜,早上天气寒冷,不愿下船。这件小事,又触动作者以惯常的浪漫手法描述景色:“河岸吊楼上妇人在晓气中锐声的喊人,正如同音乐中的笙管一样,超越众声而上。河面众声的综合,交织了庄严与流动,一切真是一个圣境。”

  [8]。作者曾想给一个水手几角钱,让他遂吃“荤烟”的愿。也曾在一户人家屋里烤火时碰到一双放光的眼睛,“我几乎本能地感到这个小妇人是正在对我怀着一点痴想头的。不用惊奇,我们若稍懂人情,就会明白一张为都市所折磨而成的白脸,同一件称身软料细毛衣服,在一个小家碧玉心中所能引起的一种如何幻想。”屋里是熊熊的柴火,主人沉默了,众人也沉默了。沉默中,沈从文体会到了一点“人生”的苦味。“我不能给那个小妇人什么,也再不做给那不手一点点钱的打算了。我觉得他们的欲望同悲哀都十分神圣,我不配用钱或别的方法渗进他们命运里去,扰乱他们生活上那一份应有的哀乐。

  “二十岁以前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二十岁以后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

  [9],有了这份故土的养育和滋润,“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们在那里把每个日子打发下去,也是眼泪也是笑,离我虽那么远,同时又与我那么近。我如今只用想像去领味这些人生活的表面姿态,却用过去的一分经验,接触着了这种人的灵魂。”

[编辑:中国邵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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